李青萍先生后半生的悲惨遭遇，是那个时代有个性、有名望的艺术家共同命运的缩影。她的艺术被抑制了将近三十年，历史给画家欠下的一笔大账。历史欠的账不能轻易勾销，尤其不能用“平反”这个词轻易勾销，必须还。它为她办展览，其实是在还账，在为前人的错误还账。1986年，由代筠、鲁虹推荐和严善纯评论，《美术思潮》给了她很多版面，也是还账。

　　由于贫困，李青萍作品的画幅很小，但气魄很大。她的画，从构思、用笔到用色，无不自由与洒脱。她用色，讲究不同色彩的穿插与互补，对立与冲突，对立与协调，对立与统一，她的画，风格连续，手法连贯，绘制连贯，都是一气呵成，有鲜明的音乐感。与其说是画出来的画，不如说是唱出来的歌。姚楚英在1941年《青萍画集》序言上写道：“青萍兼善音乐，其歌声悠长壮丽，婉转动人。”她的画，画如其歌。这是青萍绘画第一个特点。

　　第二个特点是有主题而轻形象。有主题而轻形象是儿童画的特征，李青萍晚年仍旧很自我，很孩子气，有一颗赤子之心。有主题而轻形象也是西方现代主义绘画的特征。李青萍的画，将西方现代主义的主要流派集于一身，包括印象主义、表现主义、抽象主义和野兽派画法。刘海粟在1943年参观李青萍画展时，声称“今日之西画引进中国，只有你与我为先驱。”两位都是唯我独尊不轻易赞美人的人，可知李青萍名副其实，尽管她有一些不在状态的作品。她讲自己比徐悲鸿的画好，指的是两人艺术观的高下。

　　第三个特点是她的画同现实没有直接关系。她没有在画面直接诉说苦难。从她的画中，我感受到的是一个无我、无家、无国的艺术家。她是把艺术和人生交织在一起的人。

　　第四个特点是无视性别特征，尽管她是女性。齐白石在1946年参观李青萍画展后题词：“李青萍小姐画无女儿气。”这表明她带有反传统的意味。比如古人认为，王羲之草书有女郎才无丈夫气。她的传世之作，很难看到女性生理特征的痕迹，尤其看不到中国传统女性的特征。她的画，是现当代中国女性主义绘画的先驱。她其实一直活在过去，活在一个未婚女子的内心深处。她是不隶属男人的女人，她的艺术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女性艺术。

　　在20世纪中国画坛的封闭环境中，在主张艺术的大众化、推崇现实主义艺术和写实艺术的氛围中，在徐悲鸿“致广大、尽精微”的号召下，李青萍的艺术是一个例外，一个奇迹。她的画风受到现代主义的影响，但却没有受到现当代学术思想和现当代艺术理论的侵扰。在心浮气躁、跟风学舌的当代画坛，她的艺术状态值得表彰。

　　疑问：她的艺术源头除了现代主义，还包含大写意的因素吗?她长年生活在荆州古城，进过荆州地区博物馆吗?博物馆构思奇特的艺术品局部，同她的画面能形成同构关系。她平反之后，一开始画得灿烂明快，往后却显得深沉。是受了楚国漆画艺术的影响，还是返回现实生活的原因所致?对于长期在监狱生活的人，现实可能比监狱更可怕。

　　注：本文为李青萍深圳画展发言稿，2009年